第一章:犬吠西陲
马厩着火的那天晚上,鄠邑的邑宰正在和他的小妾喝酒。
火从马厩东边的棚子先烧起来。看守老仆睡在里面,被人发现时火已窜上房梁。他爬起来往外跑,跑了两步就被烟熏倒了,倒在门槛上,再也没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非子站在烧毁的马厩前,一句话没说。
他的马,烧死了七匹。
都是好马。不是那种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好马,是能在渭水边上驮盐拉货的好马——耐性好,听话,不容易受惊。这种马在关中卖不上价,但能干活。
非子蹲下身,摸了摸地上烧焦的木头。木头还有余温。他把手掌贴在上面,感觉那股热慢慢凉下去。
“有人放火。”他说。
邑宰站在他身后,脸色很难看。昨天晚上他和妾喝了一坛酒,睡得沉,没听到动静。早上有人来报信,他还以为是走水,没想到烧的是非子的马厩。
“你确定?”邑宰问。
非子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向马厩后面。
马厩后面有一行脚印。
脚印很浅,是光脚踩的,留在了一摊泥水上。非子蹲下去看了看,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,然后拐进了林子里。
“光脚的。”非子说,”要么是流浪汉,要么是故意的。”
邑宰觉得麻烦大了。
非子的马厩被烧这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往大了说,这是有人蓄意纵火,是刑事案件;往小了说,一个养马的,死了几匹马,赔点钱就完了。
但邑宰知道非子不是普通养马的。非子跟关中的大夫有关系,大夫跟京里的人有关系。具体什么关系他不清楚,但每次大夫下来巡视,都会专门召见非子,问他马养得怎么样。
所以他决定把这事报上去。
郑当时是关中的大夫。
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他是关中本地人,祖上做过小官,轮到他这一代,折腾了二十年才爬到这个位置。他没什么大志向,就想在任上不出事,安安稳稳熬到退休。
所以当他听说非子的马厩被烧,第一反应不是抓凶手,而是皱眉。
“烧了几匹?”
“七匹。”
“都是好马?”
“能干活的那种好,不是战马。”非子说,”郑大人,这不是野火,是有人放的。”
郑当时盯着非子看了一会儿。他五十多了,见过的场面不少,知道非子这种人不会无端端诬陷别人。
“你怀疑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那马厩,紧挨着官道。夜里有人放火,动静不会小,附近的人不可能听不到。但昨晚没有人报信,没有人说看到了火光。”
郑当时明白了。
要么是附近的人被买通了,要么是放火的人跟附近的人有关系,他们不敢说。
“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查。”非子说,”我不用郑大人查出是谁放的火。我只想让关中的人知道一件事——非子的马,不能烧。”
郑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非子这人,平时闷得像块石头,从不给人添麻烦,也不争什么东西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郑当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是别的什么。
“好。”郑当时说,”我给你查。”
查了一个月,没查出纵火的人是谁。
但查的过程中,郑当时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。
第一,非子的马厩被烧那天晚上,附近村子里有三个人不见了。一个是本村的闲汉,另两个是从外地来的,租了村里的空房子住,说是来收药材的。但村里没人见过他们收过什么药材。
第二,非子的马厩被烧之前三天,有人看到那个外地来的”收药材”跟村外的人接头。接头的人骑了一匹黑马,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
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,那个”收药材”的人,在马厩被烧前一天,去找过村里的铁蛋。
铁蛋是村里的一个破落户,整天偷鸡摸狗,赌钱欠了一屁股债。谁给他钱让他干什么,他都干。
铁蛋说,那个”收药材”的人给了他一小块银子,让他”晚上睡觉的时候闭紧嘴巴”。没说要他干什么,他也没问。
郑当时把调查结果告诉非子的时候,非子听完,一句话没说。
“你心里有数了?”郑当时问。
非子摇摇头:”我不知道是谁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那马厩里的马,不是普通的马。是给周天子准备的。”
郑当时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这事。
“周天子去年下了一道王命,让关中各邑选最好的马送进京。非子的马被选中了一部分,本来下个月就要送走。”非子说,”现在烧了,我交不上马。周天子会问大夫,大夫会问我。”
郑当时的脸白了。
他终于明白了这件事的深浅。这不是几个闲汉的小打小闹,是有人在背后算计。算计的目标不是非子,是他郑当时,甚至可能是整个关中的官员体系。
周天子要的马交不上——轻则丢官,重则下狱。
“谁干的?”郑当时问,声音都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知道,我得重新弄一批马出来。来不及养新的了,只能去买。”
“买?买谁的马?”
“离这里三十里的渭阴马场。”非子说,”那儿的马不算最好,但凑合能交差。”
郑当时愣住了。渭阴马场他也知道,是个不大不小的官马场,养马的人叫周无积,是他在邑中的同僚,也是他多年的对头。
“你怀疑是周无积?”
非子没回答。他只是说:”郑大人,我不知道是不是他。但我想去问问。”
渭阴马场在渭水北岸,靠近一条叫清涧的小河。
非子赶了两天的路,到了渭阴马场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把驴拴在场部门口的树上,走进去。
周无积是个胖子,坐在堂屋里喝茶。
他看到非子进来,没站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非子吗?”周无积说,”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非子站在门口,没往前走。他打量了一下堂屋。堂屋里摆着四把椅子,茶几上有一套新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”清心养马”。落款是邑中一个官员。
“周场主。”非子说,”我来买马。”
“买马?”周无积放下茶杯,笑了,”你非子还需要买马?你那马厩里的马,关中找不出第二家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被人烧了。七匹。”非子说,”下个月要送京的马,现在没了。我得买一批新的。”
周无积愣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的脸上浮出了一个表情,这个表情很复杂,有些惊讶,有些同情,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烧了?”周无积说,”那可真是……真是可惜了。”
他说”可惜”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很重,重得有点过了头。
非子没动声色。他只是问:”周场主,我听说你这儿有批马,想脱手?”
周无积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不用听谁说。”非子说,”我自己猜的。周场主这半年马卖得不好,库里压了不少货。周场主急着出货,所以价格可以商量。”
周无积盯着非子看了很久。
非子也看着他。
周无积最后说:”你猜得对。我是有批马想出手。但不便宜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十金一匹。”
这是宰人的价格。非子知道。周无积也知道非子知道。
但非子没还价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,”我要十匹。”
周无积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非子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你——你就这么答应了?不看看马?”
“不用看。”非子说,”周场主的马,我信得过。”
他掏出一块布,布里包着一块金子。他把金子放在茶几上,推到周无积面前。
“这是定金。十金。余款我下次来牵马的时候付清。”
周无积看着那块金子,没说话。
非子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非子停了一下。
“周场主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那马厩着火那天晚上,有人看到一个人。”非子说,”那人骑了匹黑马,戴斗笠。”
他没回头,但感觉到周无积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黑马戴斗笠,”非子说,”这打扮挺少见的。周场主这儿有黑马吗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周无积说:”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非子说,”我走了。周场主不用送。”
他走出堂屋,解开驴绳,翻身上驴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他知道周无积没有说真话。但他没有证据。这块金子只是定金,不是货款。十天后他来牵马的时候,如果周无积真有一匹黑马,那就有意思了。
非子回到鄠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邑宰那儿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。
邑宰正在算账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知道是谁指使的。”
“谁?”
非子没直接回答。他只是说:”大人,你信不信,我知道这件事跟邑中有关?”
邑宰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周无积。”非子说,”他是个贪财的人,但他没有胆子烧我的马。能让他动手的,只有比他更大的官。”
邑宰没说话。
非子说:”大人,我给你交个底。我的马被烧,不是意外。有人要给我一个下马威,也给关中的官员一个信号——别太把周天子的王命当回事。”
“但周天子的王命不是儿戏啊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非子说,”所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。我那马没了,周无积的马上来了,但周无积的马,不是普通马。那是军马改造的,骨架对,步伐稳,能当战马用。”
邑宰明白了。
“你想让周天子的马里混进去一批军马?”
“对。”非子说,”周天子的马,应该是最好的。但周无积的马不差,只是品种不对。混进去,天子骑了不会出事,但骑久了会发现,这马是用来打仗的,不是用来日常骑用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非子说,”查。查谁的马,谁的马场,谁的马匹流进了周地。查到最后,一定会查到一个人头上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知道,只要我的马进了京,天子就会开始查这件事。而查到最后,牵出来的人,不会是我。”
“周天子的马,应该是最好的。但周无积的马不差,只是品种不对。混进去,天子骑了不会出事,但骑久了会发现,这马是用来打仗的,不是用来日常骑用的。”
六天后,非子又去了渭阴马场。
这一次,周无积的态度变了。
他站在场部门口,看到非子来了,主动迎上来。
“非子兄弟!”周无积拱手,”你来得正好!马我都备好了,十匹,匹匹都是好的!来来来,我带你去看!”
非子跟着他去了马厩。
马确实不错。周无积没有骗他,骨架、步伐、皮毛,都是上等货。非子一匹一匹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
看完之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付了余款,牵着马走了。
走出马场大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无积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笑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非子没理他,骑着驴走了。
他心里清楚,这笔买卖做完,周无积会去找他背后的人。告诉他:马卖出去了,钱拿到了,但非子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而他什么都知道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把刀。
只是这把刀什么时候拔出来,怎么拔出来,还得等时机。
非子回到鄠县的第三天,关中大夫郑当时派人来找他。
“郑大人请你明天去一趟邑里。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非子问:”什么事?”
来人说:”郑大人没说。只说让你明天一早务必到。”
非子想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”我明天一早到。”
那天晚上,非子收拾了行装。
他没有什么好收拾的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点干粮,一小袋钱币。但有一件东西他放在了最里面——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,一块马蹄铁。
他父亲也是个养马的,养了一辈子马,临死的时候把这块马蹄铁交给他,说:”非子,咱家的人,就干这一件事。干好了,马会记住你。干不好,你就不是嬴家的人。”
非子把马蹄铁包好,放进包袱里。
第二天天不亮,他就出门了。
从鄠县到邑中,走官道要三天。但非子没走官道,他走的是一条小路,小路只走一天半。
他想在中午之前到。
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周无积一定在他背后的人那里告了他的状,说他”什么都知道”。而他背后的人,不管是谁,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进京。
但他还是要进京。
因为周天子等的不是马,是答案。
周天子为什么要马?因为周朝的马越来越差了。周朝靠什么打仗?战车。战车靠什么?马。马不行了,周朝就等于瘸了一条腿。
这个问题,周天子知道,关中的官员知道,周无积知道,所有养马的人都知道。
但没有人解决。
因为解决这个问题太难了。马要养得好,需要时间、耐心、钱,还需要人。而关中的官员只想在任上混日子,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但非子愿意。
他想养出周朝最好的马。不是为了升官,不是为了发财,只是因为他父亲说过:马会记住你。
他想让马记住他。
中午之前,非子到了邑中。
郑当时在大夫府等他。
“你来得够快。”郑当时说。
“郑大人急着见我,我不能不快。”非子说,”出什么事了?”
郑当时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进京的事,被人拦下来了。”
非子没说话。
“拦你的人不是邑中,”郑当时说,”是京里来的。”
“京里?”
“对。”郑当时说,”来的人说,周天子已经知道了你的事。你的马被烧了,你从周无积那里买了新马,这些事,周天子都知道了。”
非子愣了一下。
“周天子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郑当时说,”但来的人还说了一件事,周天子想见你。”
非子站在大夫府的大堂里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慢慢升起来。
不是紧张,也说不上兴奋,是别的什么。更沉,更稳,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凉下来。
他这辈子没进过京。
他只在鄠县和渭阴之间走过,在关中的官道上赶过驴,在渭水边上饮过马。他见过最大的官是大夫,见过最远的天子是周天子派下来的使者。
而现在,周天子要见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明天。”郑当时说,”来人带着马车,就在邑中等着。你今天收拾一下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非子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郑当时在身后叫住他:”非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拦你的人是谁吗?”
非子没回头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知道他们怕什么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把马养成了。”非子说,”周天子有一支军队,军队要打仗,打仗要马。马养成了,周天子的兵就强了。兵强了,就不用靠那些人了。”
他走了。
郑当时站在堂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闷得像块石头的养马人,有点可怕。
非子住进了邑中的客栈。
那天晚上他没睡好。
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匹黑马的事。周无积的马场里,有一匹黑马。黑马的主人是谁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那匹黑马出现在正确的时间、正确的地点,然后消失了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在布一盘很大的棋。烧他的马,是第一步;让他去买周无积的马,是第二步;拦他进京,是第三步。
每一步都算计得刚刚好。
但每一步都有一个漏洞——那就是他自己。
他知道马是从周无积那里买的。他没有藏着这件事。他甚至故意让周无积知道他知道。
为什么?
因为他在赌。
赌周无积背后的人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。赌他们在看到他进京之后会慌。赌他们一慌就会露出破绽。
而破绽一旦露出来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,非子上了马车。
马车很舒服,是大夫府的车。赶车的是大夫府的人,一路上话不多,只管赶路。
从邑中到镐京,走官道要五天。但他们走了四天就到了,因为赶车的人似乎很急。
到了镐京城门口的时候,非子掀开车帘往外看。
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城。
城墙高得看不见顶。城门洞开着,人流像蚂蚁一样往里往外。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肉的、卖马的,挤成一团。
非子放下车帘,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梦。
他爹临死的时候说:嬴家的后代,不能只会在山沟沟里养马。要养,就养天下最好的马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养马的了。没想到有一天,他会坐着大夫的车,进镐京,见周天子。
马车停在了王宫门口。
非子下了车,站在宫门前,抬头看了看。
王宫比城墙还要高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子,这么高的柱子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渭水边上看到的一条大船,他现在的感觉,就像那只大船一样,在岸上望着,望不到边。
带路的人在前面等他。
“跟我来。”
非子跟着他走。
走过一条长廊,穿过一个庭院,再走过一道门,然后是一段台阶。台阶很长,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他想记住这条路。
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了。
台阶的尽头是一扇门。
带路的人推开门,侧身让他进去。
非子走进去。
他看到了周天子。
周天子比他想象的要年轻。坐在殿上,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,腰间挂着一块玉。不是那种威严逼人的年轻,是那种养尊处优、不知道民间疾苦的年轻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非子跪下去,行了稽首的大礼。
“臣非子,叩见天子。”
“起来。”周天子的声音传下来,”你是养马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寡人听说你养的马是关中最好的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非子说,”臣只是用心而已。”
周天子没说话。
非子低着头,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你的马被人烧了。”周天子说,”你知道是谁干的么?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臣在查。”
“查到线索了?”
“查到了一些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非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。说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他的答案会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激起涟漪,涟漪会越扩越大,最后把不知道多少人都卷进去。
但他还是要说。
“臣的怀疑,不在关中。”他说,”在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远到周天子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周天子没有说话。
非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这时非子忽然明白了——周天子不是在问他,是在看他。看他的胆量,看他的心,看他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。
“臣斗胆。”非子说,”臣有一些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不知道背后的人是谁。但臣知道一件事,他们怕臣把马养成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天子的马养成了,兵就强了。兵强了,就不用靠那些人了。”
“那些人是什么人?”
“养马的人。”非子说,”还有不让别人养好马的人。”
周天子的脸色变了。
非子没再往下说。他重新跪下去,把头埋得很低。
大殿里很安静。
过了很久,他听到周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。
“你起来。”
非子站起来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周天子说,”你的事,寡人会派人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请天子示下。”
“你的马,”周天子说,”是给寡人养的。不是给别的任何人养的。你只对寡人负责,不用对别人负责。”
非子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天子。
周天子也看着他。
非子这才明白,为什么他这辈子一直养不好马。不是他技术不行,也不是他不用心,是因为他一直在别人的体系里打转——大夫的体系,关中的体系,周朝官员的体系。他养的马是给官员用的,不是给天子用的。
“臣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他行了礼,转身退出大殿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这一天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