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西戎风起

从镐京回来的路上,非子的步子比去时快了。

不是因为他急着赶路,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件事没放下。

周天子的那句话还响在耳边:你的马是给寡人养的,不是给别的任何人养的。

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。每一个字都有分量,给他指了一条路,也给他树了一个敌。

回去之后,他得把这件事想清楚。


他在路上走了五天。

第五天晚上,他在一家野店投宿。野店在官道边上,三间茅草屋,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口井。掌柜是个老头,瘸了一条腿,但很健谈。

“客官从哪儿来?”

“镐京。”

“哟,天子脚下!”老头竖了竖大拇指,”客官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养马。”

“养马好。”老头给他端上晚饭,一碗小米粥,两个馒头,”关中的马好,我们这儿人都知道。”

非子没说话。他饿了,埋头吃饭。

老头没走,站在一边看他吃:”客官是从镐京回来给天子送马的?”

“不是送马。”

“那是?”

非子停下筷子,看着老头。老头的脸上沟壑纵横,皮肤晒得黢黑,手指关节粗大——这是干过重活的人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过了头。

“老人家是本地人?”非子问。

“算是吧。”老头说,”在這儿住了大半辈子了。”

“以前住哪儿?”

老头的眼神动了一下。很快,很轻,但非子捕捉到了。

“西边。”老头说,”不住那儿了,搬过来了。”

“为什么搬?”

老头没回答。他转身回了屋里,拿了一壶酒出来,给非子倒了一杯。

“客官,这地方晚上别乱走。”

“有狼?”

“比狼麻烦。”老头压低了声音,”有马。”

非子愣了一下。

“关中的马好,价钱高。”老头说,”有人从这边买马,往西边卖。卖到戎人的地方去。”

“戎人买马做什么?”

“打仗。”老头说,”你以为呢?”

非子没说话。

老头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屋了。

非子坐在院子里,望着西边的天。天已经黑了,看不见什么。但他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
第二天一早,非子继续赶路。

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。

路口有四条路。一条往鄠县,是他家的方向;一条往渭阴,是周无积的马场;一条往北,是通向西边的大路;一条往东,是通向他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
他站在路口,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,他往北走了。


北边的路越走越荒。

官道变成了土路,土路变成了山路,山路变成了没人走的小道。两天之后,他在一片树林边上停下来。

他看到了马粪。

很新鲜的马粪,还有温度,说明有马刚刚经过。他蹲下去看了看,马粪里有草料渣,不是关中本地的草,是西边才有的那种。
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一个时辰,他看到了营地。

不是汉人的营地。帐篷是圆的,用羊毛毡搭的,地上有火堆的痕迹,还有一些骨头——羊骨头。远处有马在吃草,几十匹,都是好马。

他躲在树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
他看到了那些马。马的骨架他认得,是西边戎人的马。但那些马跟普通的戎人马不一样——更壮,更驯,一看就是经过人工调教的。

他看到了几个人从帐篷里出来。穿着戎人的衣服,但长得不像戎人。脸型、肤色、眼神——都是汉人的底子,只是穿着打扮学的是戎人。

他们说的也是戎话,呜里哇啦的,听不懂。

非子蹲了很久。

他看明白了。

这些人不完全是戎人,也不完全是汉人。他们是两者的混血,或者是长期跟戎人打交道的汉人,或者是被戎人同化了的汉人。

他们在这儿做什么?养马,然后往西边卖。

卖给谁?

他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很清楚,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,也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。这是一整条产业链,从关中到西边,涉及到的人不会少。

他悄悄退走了。


回到鄠县的时候,已经是十天后。

非子到家第一件事,是去看他的马。

马厩里的马还在,七匹,不对,八匹了。他不在的时候,邑宰让人又给他添了两匹。

非子蹲下去看了看那两匹马。马是好马,但跟他原来养的不是一个路数。他原来的马是干活的马,这两匹是给人骑的马。

“邑宰送来的?”他问旁边的老仆。

“是。”老仆说,”邑宰说,大夫有令,让给你添两匹,好让你交差。”

非子没说话。

大夫郑当时。他从镐京回来的时候,郑当时派人来接他,问了他见周天子的事。非子把能说的都说了,但有一件事他没说,那些马。

那些从关中卖到西边去的马。

他知道这件事牵涉很大。往戎人地盘卖马,在周朝是死罪。但这种事一直在发生,说明有人在做,有人在保护。

大夫知道吗?大夫可能知道,可能不知道。可能知道一半。

但有一点很清楚,周天子让他去见驾,不可能只是因为他养马养得好。周天子在下一盘棋。


非子在鄠县待了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里,他做了几件事。

第一,他写信给渭阴的周无积,说想买马。周无积回信了,说有货,价格公道。非子把信收起来,没回。

第二,他让人去北边的路口打听,问有没有人看到马队往西边走。打听的人回来了,说有,最近半个月有两批,每批二三十匹,都是好马。
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件,他去了一趟邑中,见了郑当时。

他跟郑当时说:”郑大人,我在北边的路上看到了些东西。”

郑当时的脸色变了。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马。”非子说,”往西边去的马。”

郑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看到的是谁?”

“不知道是谁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知道那些马是从关中出去的。”

郑当时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大夫府的后院。院里有几棵树,树已经发了芽,嫩绿的,在风里晃。

“非子。”郑当时说,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这种事牵涉多少人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想知道。”

郑当时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这个大夫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我从来不管我管不了的事。”郑当时说,”我在这儿当大夫十二年了。十二年里,换了三任大夫,每一任都比我能干,每一任都比我聪明。但他们都走了。”

“走了?”

“不在这儿了。”郑当时说,”有的升了官,有的丢了官,有的……不在了。”

非子没说话。
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在了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他们管了不该管的事。”郑当时说,”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是不能碰的。碰了,就会出事。”

非子看着郑当时,忽然问了一句:”郑大人,你当大夫十二年,是因为你能干,还是因为你不碰不该碰的事?”

郑当时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非子说,”我只是想问一件事,那些往西边去的马,郑大人知道吗?”

沉默。

很长的沉默。

然后郑当时说:”我知道一点。”

“那郑大人为什么不报?”

“报给谁?”郑当时苦笑,”报给大夫,大夫可能就在这条链子上。报给王廷,王廷派下来查的人,可能也在这条链子上。非子,我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”

非子看着郑当时,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。

但也很可怜。

他五十多了,在这位置上坐了十二年,学会了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。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混到退休。但周天子的王命下来了,周天子在找能养好马的人,这本身就说明,上面的人已经开始不信任下面的人了。

“郑大人。”非子说,”如果周天子亲自来问呢?”

郑当时愣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非子说,”如果周天子亲自派人来查,问你那些马的事,你怎么办?”

郑当时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慢慢浮上来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别的什么。

是绝望。

“周天子会派人来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非子说,”但我想试试。”


非子回到鄠县的那天晚上,下了一场大雨。

雨下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,井水都满了。

他走到马厩里,看他的马。

八匹马,都好好的,没有被雨淋着。他养马这么多年,知道怎么防雨防寒,怎么让马睡得安稳。这些事不难,难的是日复一日地做,不嫌麻烦,不偷懒。

他蹲下来,开始给马铲粪。

铲到一半的时候,门外有人敲门。

他放下铲子,出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布衣,背着一个包袱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

“您是非子大叔吗?”

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
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
“大叔,我从西边来的。我娘让我来找你。”

非子愣住了。

“你娘是谁?”

“我娘叫嬴月。”年轻人说,”她说,她以前跟你是邻居。”

嬴月。

这个名字让非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嬴月是他小时候的邻居。后来嬴氏被周朝清洗,嬴月跟着家里人被赶走了,说是去了西边。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了。

“你娘……她还在?”非子问。

“在。”年轻人说,”她让我来找你。她说你认识她。”

非子沉默了很久。

“进来说吧。”他说。


年轻人叫嬴庄,是嬴月的儿子。

他给非子讲了他娘这些年的经历——灭族的时候,嬴月的父亲带着一家人逃出了包围,一路往西走,走了几百里,最后在犬丘附近落了脚。后来又迁了一次,现在住在一个叫赤亭的地方。

“我娘一直记着非子大叔。”嬴庄说,”她说你小时候救过她的命。有一年发大水,你背她过河。”

非子想起来了。那年他十四岁,嬴月十二岁。发大水的时候,他蹚水把她背过了河。水很大,差点把他们两个都冲走。

“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非子说。

“我娘说,救命之恩不能忘。”嬴庄说,”她让我来找大叔,是有一件事要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嬴庄的脸色变了。

“大叔,这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但我娘说,必须告诉你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有人在往西边卖马。”嬴庄说,”从关中到犬丘,从犬丘到更西的地方。一批几十匹,都是好马。”

非子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卖给谁?”

“卖给犬戎。”嬴庄说,”犬戎的孟爰分部,在跟我们抢地盘。他们买了汉人的马,训练成了战马,然后打我们。”

非子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“我娘说的。”嬴庄说,”她在那边住得久,知道的事多。她还说,那些卖马的人,不是普通的马贩子。”

“是谁?”

嬴庄看着非子,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在闪。

“我娘说,”他说,”是邑中的人。”


非子坐在马厩边上,想了很久。

嬴庄的话他已经信了八成。嬴月不是那种说谎的人,她说是邑中的人,那就一定是。但具体是谁,她可能知道,也可能只是猜测。

但有一点很清楚,这件事跟大夫没有关系。郑当时可能知道,也可能不知道。但不管他知不知道,这件事都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。

得往上走。

非子站起来,走进屋里,拿出笔墨。

他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周天子的。

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周天子手里,但他要写。他要把他在北边看到的东西写下来,把嬴庄告诉他的东西写下来,把这些年在关中养马观察到的事情写下来。

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
但他还是要送。

因为他父亲说过:嬴家的人,不能只会养马。养好马,是本分。但本分之外,还有别的事要做。

他写完了信,叠好,放进一个布袋里。
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
三天后,非子离开了鄠县。

他只带了一样东西,那封写给周天子的信。

他走之前,把马厩里的八匹马交给了老仆。

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他说,”可能很久不回来。”

“那这些马……”

“你养着。”非子说,”卖给谁都行,别卖给邑中的人。”

老仆愣住了。”卖给谁?”

“卖给付得起钱的人。”非子说,”但别卖给那些穿官服的。”

老仆更不懂了。但非子没解释,他背着包袱走了。

他先去了邑中,把信交给了郑当时。

郑当时看了信,脸色变了。

“你要把这封信送到镐京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郑当时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疯了吗?”郑当时说,”你告的是邑中的人,可能是整个关中的官员。你这封信送出去,你自己也完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为什么还要送?”

非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周天子在等答案。”他说,”他下的那道王命,不是随便下的。他在找能养好马的人,但他不只是在找养马的。他在找敢说话的人。”

郑当时愣在那儿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“你就不怕吗?”他问。

“怕。”非子说,”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
非子是在一个叫赤亭的镇上找到嬴月的。

她已经不年轻了。四十多了,脸上有了皱纹,手上有了老茧。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看到非子的时候,笑了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我来了。”

嬴月站在镇子口的一棵老槐树下。她身后是一片帐篷,是嬴氏族人的聚居地。非子看到那些人——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孺,都是当年灭族之后流落到这儿的嬴氏后人。

他们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,已经不再说汉话,不再穿汉服,但他们还是嬴氏的人。

“你信里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嬴月说,”那些往西边卖的马。”

“你知道是谁干的吗?”

嬴月点了点头。

“谁?”

“大夫。”她说,”不是现在的大夫郑当时,是他的前任,叫徐无终。当大夫的时候,干了十年,跟西边的犬戎孟爰分部勾结很深。郑当时接任之后,没有停,还在继续。”

非子愣住了。

“郑当时也知道?”

“他不管。”嬴月说,”他只管自己任上的事,前任的烂账他不管,也管不了。但那笔账还在。”

非子沉默了。

他想起郑当时跟他说的话:我在这位置十二年了,每一任都比我能干,但他们都不在这儿了。

他知道郑当时为什么不碰这件事了。不是不想管,是不敢管。前任留下的烂账,牵涉太深,碰了会把自己也埋进去。

“徐无终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
“死了。”嬴月说,”三年前就死了。但他的儿子还在,叫徐明德,在镐京当官。”

非子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什么官?”

“中大夫。”嬴月说,”专门管马政的。”


非子在赤亭待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嬴月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,谁在卖马,谁在收钱,马是从哪些马场出去的,又卖到了哪些地方。

徐明德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。他的背后有徐氏的整个家族,还有几个同样姓这几个大姓的关中世族。他们结成了一张网,从邑中到镐京,从民间到官府,层层叠叠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“周天子下的那道王命,”嬴月说,”就是要动这张网。”

“所以他需要我。”

“他需要一个人站出来。”嬴月说,”一个跟这张网没有关系的人,一个敢说话的人。”

非子没有再说话。

他明白了一切。

周天子让他去见驾,不是因为他马养得好。是因为周天子需要一个跟这张网没有瓜葛的人,站出来揭开这件事。

他就是那个人。


非子离开赤亭的时候,嬴月送了他一程。

走到镇子口的时候,嬴月忽然停下来。

“非子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还记得那年发大水吗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你背我过河的时候,怕不怕?”

非子想了想。”怕。”他说,”水很大,我怕我们两个都被冲走。”

“那你还背?”

“因为你要过去了。”非子说,”你不过去,就没命了。”

嬴月看着他,笑了。

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一样?”

“傻。”她说,”但这种傻……很难得。”

她转身回去了。

非子站在路口,望着她走进帐篷区的背影。

他忽然想起,他这辈子养过很多马。他知道怎么让马睡得好,怎么让马吃得好,怎么让马不生病。他父亲教过他,他祖父也教过他父亲。

但他从来没有养过一种马。

敢说话的马。


非子到了镐京的时候,已经是三个月后了。

他先去见了周天子。

他把嬴月告诉他的所有事情都说了,徐明德,他父亲徐无终,关中的马政网,卖到西边去的马,还有那些年他观察到的所有事情。

周天子听完,一句话没说。

然后他让人把非子带下去,好吃好喝地供着,但没有召见。

非子在镐京等了一个月。

那一个月里,他住在使馆里,每天就是吃饭、睡觉、等着。他不知道周天子在做什么,但他知道他在做什么,周天子在权衡。

动徐明德不难。难的是动他背后那张网。那张网牵涉到的人太多了,从关中到镐京,从地方到中央,哪一个动不好,都会出大乱子。

但不动,更不行。

周天子的王命已经下了,天下人都知道他在找能养好马的人。如果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,周天子的威信就没了。


第二个月的某一天,有人来召非子。

是宫里的太监,骑马来的,说是天子召见。

非子跟着他进了宫。

这一次见驾,不是在大殿上,是在一间私室里。只有周天子和他两个人。

“你上次说的事,寡人派人查了。”周天子说,”查清楚了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徐明德死了。”

非子愣住了。

“死了?”

“三天前,暴毙。”周天子说,”在他的府邸里,喝酒喝到一半,倒下去就没再起来。”

非子沉默了很久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徐明德死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活着。那张网还在,周天子的王命还是动不了它。

“你知道寡人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吗?”周天子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因为寡人想让你知道,这件事比你想象的难。”周天子说,”徐明德死了,但他背后的人还在。他们已经知道寡人在查他们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但寡人还是要查。”周天子说,”因为寡人是天子。寡人下的王命,不能变成一张废纸。”

非子看着周天子,忽然明白了,这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君王,比他想象的要更难。

他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出来揭开真相的人。但周天子需要的不是这个。他需要的是另一个,一个能把真相变成一把刀的人,一把能把那张网割开的人。

“陛下想要我做什么?”非子问。

周天子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。

“回去养你的马。”

非子愣住了。

“养马?”

“对。”周天子说,”养天下最好的马。养到整个关中都来找你买马。养到没有人能从你手里抢走一匹马。养到那张网自己想破。”

非子沉默了很久。

他明白了周天子的意思。

那张网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周天子的马政掌握在那些人手里面。周天子想要换掉他们,但他不能凭空换。他需要一个替代者,一个能养出好马、能接上班的人。

这个人,就是他。

“陛下……信任我?”

“寡人在赌。”周天子说,”寡人赌你不是那张网里的人。寡人赌你敢说话,也敢做事。”

非子跪下去。

“臣接旨。”

周天子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知道你跟寡人见过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他们见了寡人,跪下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官帽和赏赐。”周天子说,”你跪下去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
非子想了想。

“臣在想,”他说,”臣爹临死的时候跟臣说的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嬴家的人,养马是本分。但本分之外,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
周天子看着他,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”那你就去做你的本分。”

非子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走出私室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传来周天子的声音:

“非子。”

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你上次说,你想养天下最好的马。”周天子说,”寡人想改一改。”

“怎么改?”

“不是天下最好的。”周天子说,”是寡人最好的。”

非子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
“臣遵旨。”

他走了。


非子回到关中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。

他带回去了一样东西,周天子给的一块令牌。这块令牌的意思很简单:非子的马,是给天子养的,谁也不能动。

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样东西,一个承诺。

周天子承诺他,只要他能养出好马,周天子就给他一块封地。不是养马的封地,是真正的封地。

“寡人听说你以前是嬴氏的后人。”周天子说,”嬴氏的根在犬丘。寡人给你一块地,就在犬丘附近。你去把那块地拿下来。”

“怎么拿?”

“养马。”周天子说,”养到犬戎的人自己愿意跟你换马。到时候,那块地就是你的了。”


非子在路上走了很久。

他想了很多事。

他想起他爹临死的时候说的话,想起嬴月送他的时候说的话,想起周天子说的话。

每个人都在说不同的东西。但每个人说的,其实都是同一件事。

他这辈子能做的事,比养马更大。

但能不能做到,得看他自己。

他想起那年发大水。他蹚进水里的时候,其实不知道水有多大。他只知道嬴月在对岸,她在等他。如果他不过去,她就会死。

所以他过去了。

现在也是一样。

对岸有一片地,有很多人在等他。他不知道那片地有多大,也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强。但他知道他得过去。

不过去,就永远过不去了。


非子到犬丘的时候,已经是夏天了。

他带了三个人,嬴庄,还有两个他在路上招的帮手。他们赶着十二匹马,是周无积卖给他的,又被他赎回来的。

他到了犬丘,找到了嬴月说的那块地,在一条小河边上,有几间破旧的茅草屋,是当年嬴氏灭族后留下的。

他站在那片地上,往西看。

远处是犬丘的山,再远处是更远的山。他的祖先在这些山里生活了很多年,现在他又回来了。

“大叔。”嬴庄问他,”我们以后就在这儿住了?”

“对。”非子说,”就在这儿。”

“那我们的马呢?”

非子笑了。

“养着。”他说,”养在这块地上。”

他蹲下去,摸了摸脚下的土。这是黄土地,不是很好,但也不算差。有水源,有草场,有山可以挡风。

他站起来,开始干活。

他知道这一天不会容易。

他知道那张网还在,周无积还在,关中的官员还在。他们不会让他轻易成功。

但他还是要干。

因为他爹说过,马会记住你。


三年后,那片地上建起了一座小镇。镇子不大,但有一圈围墙,有几十户人家,还有一个大马厩。

非子养出了第一批好马,送到了镐京。周天子看到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非子知道他懂了。

那张网,已经开始松动了。

又过了三年,小镇扩大了一倍。非子的马已经卖到了关中各个邑县,很多人来买他的马,不是因为他的马便宜,是因为他的马好。

周天子的王命传了下来,封非子为大夫,赐地五十里,就在犬丘附近。

这就是秦的由来。

但非子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他站在那片地上,往西望。远处是山,山那边是犬戎的地盘。他的祖先从那片地上被赶走,现在他回来了。但他的祖先是被赶走的,他不是。他是被封回来的。

区别是什么?

区别是,他养出了周天子需要的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