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西风残照

非子受封大夫,嬴氏一族始有根基。传秦侯、公伯,及至嬴仲继位,正值戎祸日炽。周宣王六年,仲受王命为大夫,执金节以镇西陲。时犬戎犯境,掠边民,焚城邑,镐京为之震动。宣王命召公虎总六师西征,嬴仲率族中子弟百二十人执锐从戎。大军出陇关,涉洮水,旌旗蔽野三十里。行至狄道,忽见烽燧狼烟直冲霄汉——

西戎人的箭矢像蝗虫般扑来,钉在嬴仲面前的盾牌上铮铮作响。他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,那血又热又腥,不知是敌是友的。

“大夫!左翼破了!”族侄嬴稷嘶喊着,声音被金属碰撞声削去一半。

嬴仲没应声,只将青铜戈往地上一顿,戈鐏插进混着血水的泥里。他带来的一百二十七个嬴氏子弟,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半数。早上还同食一釜羊肉的嬴豹,此刻喉咙插着半截断箭,倒在三步外瞪着眼看天,手里还紧攥着半块啃剩的肋排。

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。他想起离京时周王的话:”戎狄豺狼,不可厌也。”彼时觉得是君王威仪,此刻才知是字字血泪。

“收阵!”他吼出的命令被风扯碎。族人却懂,残存的盾牌迅速收拢,龟甲般扣住伤者。缝隙里有戎人弯刀劈进来,立刻被三支长戈同时架住。嬴家儿郎的默契是从豢马养牲练出的,挡狼护犊,原是一理。


三百步外土丘上,召公虎的玄旗在风里懒懒翻卷。副将指着血战处进言:”嬴部快撑不住了,是否……”

老帅抬手止住话头,枯枝似的手指捻着灰白胡须。”再等等。”他眯眼望着战场西侧,那里片枯苇荡在风中伏低又挺直,像在打信号。昨夜探子来报,戎人主力藏在荡子后头。若此刻发援兵,正入瓮中。

丘下忽然爆出惨叫。嬴氏族人的圆阵被撞开缺口,戎人骑兵黑压压涌进去,弯刀挥起时带出血虹。有个半大孩子被马蹄踏倒,左手还固执地抓着截断裂的戈杆。

嬴仲突然脱阵冲出。玄色战袍在风里鼓成翅膀,他竟不避迎面劈来的弯刀,青铜戈毒蛇般探出,精准凿进敌骑的马眼。疯马人立而起时,他已翻身滚进死角,反手削断马腿筋腱。整套动作快得像猎豹扑羚,是他年轻时在陇西牧场驯野马的招式。


嬴稷趁乱将最后半袋麦饼塞进嘴里。带血的饼渣沾在胡子上,他浑不在意,这是今早阿爷硬塞给他的。老人当时摸着他头盔说:”囝囝吃胖些,刀砍进去才有油挡着。”

他眼眶发烫,狠咬一口饼。斜刺里突然刺来长矛,他正要格挡,却见矛尖被嬴仲的戈横空截断。大夫战袍被撕掉半幅,左臂伤口深可见骨,血沿着手指往下滴,却在笑:”崽子,嚼饼声比打雷还响!”

话音未落,号角声裂空而来。不是周军的青铜号,是戎人牛角做的粗粝长鸣。东、西、北三面地平线上,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骑兵,像蝗灾般压向战场。


日头西斜时,风更烈了。戎人的箭矢借着风势,竟能射穿双层犀盾。嬴仲扯断袖口草草裹住伤口,黏稠的血立刻渗透麻布。环顾四周,站着的族人已不足二十。

“大夫看!”嬴稷突然指向西南。枯苇荡深处隐约有铜光闪动,是周军战车的辕饰。召公虎终于动了。

希望刚燃起就被掐灭。东侧山隘猛地冲出支戎人奇兵,直插周军车阵侧翼。青铜战车在沟壑间笨拙转向时,戎骑已如毒蚁般攀上车轮。嬴仲亲眼看见一辆驷马车被掀翻,御者滚落时让自家车轮碾过胸膛。

“结死阵!”他沙哑着喉咙吼。最后的嬴氏族人背靠背缩成铁刺团。这阵法是祖辈传下来的绝路棋,意味着不再求生,只求多拖一刻是一刻。


暮色四合时,嬴稷从尸堆里爬出来。左耳嗡嗡作响,世界仿佛罩在陶瓮里。他抹开糊住眼的血痂,看见大夫的玄色战袍碎片挂在丈外的荆棘上,像招魂的幡。

活着的族人聚拢来,只剩七人。大家默默舔着伤口,没人问”大夫何在”。都是老猎户,知道有些踪迹不必追,比如断箭尽头消失的脚印,比如沙地上那摊被踩烂的血迹,拖曳着通向黑黢黢的乱石滩。

嬴稷突然扑到荆棘丛前,小心摘下令旗碎片揣进怀。起身时踢到个硬物,是嬴仲的青铜冑,顶上那簇红缨被血浸成黑紫。盔里有什么东西硌手,掏出来看,是个半掌大的玉韘。大夫开弓时总戴着它,说是始祖传下的。

玉韘裂了道缝,染血的丝绳却系得死紧。他解绳时摸到内侧有刻痕,就着残月光看去,竟是两个字。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,像无数细小的箭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