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寒骨青山
黄昏时分,庄公站在西垂的门槛上,看着山下的小路。
小路尽头扬起一阵尘土。斥候的马没有停,直接冲进了邑中。斥候看见了背上的白旗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主君!”斥候滚下马,声音嘶哑,”大族长……没了!”
庄公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扶在门框上,指节慢慢收紧,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。
“大族长率军深入西戎腹地,遭伏击……”斥候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”全军覆没。尸骨……尸骨都没能抢回来。”
庄公身后响起一声哭嚎。他没有回头,知道那是婶子。更多的人涌出屋门,哭声渐渐连成片。
他没有哭。
“消息确凿?”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确凿。”斥候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”小的亲眼看见了……看见了三万西戎骑兵的旗号。大族长他……他是断后的。”
庄公闭上了眼睛。
西戎腹地。那是狼烟遍地的战场,方圆百里荒无人烟。父亲带了多少人去?三百。精挑细选的三百家兵。三百对三万,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
“继任大典,定在明日。”他睁开眼睛,”派人去请各族长老。”
“主君……”斥候犹豫了一下,”大族长的尸身……”
“暂时不找。”庄公转身往屋里走,”等我有了本事,亲自去给他收骨。”
他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门外哭声震天。门内一片漆黑。庄公靠在门板上,慢慢蹲下,用双手捂住了脸。
那一夜,西垂没有点灯。
庄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他想起了很多事。父亲教他骑马的那个早晨,父亲送他去镐京的那个黄昏,还有临行前父亲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:”小子,西垂交给你了。”
那时父亲还笑着说,等他从西戎回来,就给他说一门亲事。
现在父亲没了。亲事也没了。
庄公把手从脸上拿下来,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。掌心的毛刺扎出了血,他一点也没觉得疼。
父亲死在了西边。西戎。
他的手指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肉里。
三年。三年之后,他要让西戎的血还这笔债。
三年后。
秋,西垂外的练兵场上尘土飞扬。五百名骑士列成方阵,肃立无声。
庄公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这些人。他们是西垂最精锐的子弟,三年来日夜操练,从未懈怠。
“大单于率三万骑南下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,”前锋明日可达青山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但很快平息。
“三万。”庄公重复了一遍,嘴角竟扯出一丝笑,”三万对五百。诸位觉得,赢不了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西戎在青山扎营。”庄公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”营地依山而建,帐篷连绵,牧畜遍野。他们吃烧烤,喝马尿,睡大觉。他们觉得我们还是三年前那群缩在西垂城里发抖的兔子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:”他们错了。”
台下有人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我已探明,青山营中囤积大批粮草辎重。”庄公举起短刀,指向西方的天际,”西戎远来,志在掳掠。他们不会想到,我们敢主动出击。”
“大单于勇猛善战,从不把秦人放在眼里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”但他有一个毛病–好酒。每到夜间,必与诸将痛饮,营中戒备松懈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:”今夜子时,我们从北坡摸进大营。带上火种,遇到西戎就点。火箭、油袋、火把,能烧的都给我烧。”
“五百人?”台下终于有人问。
“五百人够了。”庄公淡淡道,”我们要的不是杀敌,是烧粮。粮草一失,西戎必乱。他们是骑兵,没了粮草就是没了腿。三万大军,不用我们打,自己就会散。”
他收起短刀,声音骤然提高:”今夜这一仗,要么我们烧掉西戎的命根子,要么我们死在自己的火里。诸位–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如炬:”跟我去吗?”
五百人齐声高喊:”跟!”
子时。
月亮躲在云后,青山下一片漆黑。
庄公趴在北坡的乱石堆里,面前就是西戎大营。营地绵延数里,火把星星点点,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哨兵。
他数了数。营门处四人,东南角三人,西北角两人。正门大开,里头传来喝酒唱歌的声音。
“大单于在祭天。”身旁的武士低声道。
庄公点点头。他看见了营地中央那堆巨大的篝火,无数人影围坐四周,载歌载舞。
“大单于今夜高兴,”武士继续说,”必定喝醉。”
“正是时候。”
庄公回头,看向身后的五百人。月光下,五百张面孔沉默而坚定,每人腰间都挂着三个火种袋。
“记住。”他压低声音,”进去之后,不要恋战,不要杀敌,只管放火。烧得越乱越好。半个时辰后,在北坡老地方汇合。”
“若回不来呢?”有人低声问。
庄公看了那人一眼。那是个年轻人,脸还稚嫩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那就别回来了。”他平静地说,”死人不用回来。”
他翻身而起,拔刀在手。
“上。”
火是从东边的草料堆先烧起来的。
庄公带人从北坡翻入营墙时,东边已经冒起了浓烟。紧接着是西边的帐篷,然后是南边的辎重车队。
西戎人乱作一团。有人提着裤子从帐篷里跑出来,有人光着脚在火里跳脚骂娘,还有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先救火还是先找刀。
火箭落在了一顶大帐篷上。那是西戎的单于大帐。帐帘瞬间被点燃,火舌窜起一丈多高。
“中军!中军起火了!”
庄公在火光中穿行,看见远处的大帐已经陷入一片火海。他没有停下,继续带人往深处冲。
左边有人扑过来,被他一刀砍翻。右边有人惨叫一声,倒在火堆里。他头也不回,继续往前。
又一个火堆被他点燃。油袋砸在地上,火油四溅,烧得更快更猛。
“大单于!大单于在帐中!”有人用戎语大喊。
庄公停下脚步,望向那座燃烧的大帐。
隔着熊熊烈焰,他隐约看见了一个身影。那身影挣扎着想从火中冲出来,却被倒塌的帐杆拦住了去路。
他举起弓,搭上箭。
隔着漫天火光,箭尖稳稳地瞄准了那个挣扎的身影。
放手。
火箭破空而出,划出一道弧线,落入火海之中。
他看见那个身影猛然一震,然后被倒塌的帐篷彻底吞没。
“大单于死了!”
“单于死了!”
喊声在西戎营中此起彼伏。庄公收起弓,转身就走。
“撤!”
北坡的乱石堆后,五百人只回来了三百。
庄公坐在石头上,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幸存者。有人断了手臂,有人脸上烧得全是泡,还有人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,眼看就活不成了。
但他们活着回来了。
“大单于的尸身……”有人凑过来,低声道。
“不找了。”庄公打断他,”让他烧在西戎的大营里吧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山下。山下火光冲天,整个西戎大营已经陷入一片火海。爆炸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曲悲壮的挽歌。
三万西戎大军,没了粮草,没了首领。他们在异乡的土地上乱作一团,用不了几天就会因为缺粮而自相残杀。
他们赢了。
但赢的代价是–
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三百人。这三百人里,还有二十多个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庄公闭上眼睛。
父亲,我给你报仇了。
他睁开眼睛,望向东方。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回西垂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沙哑,”把死去的兄弟都带回去。”
三百人沉默地站起来,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庄公猛然回头。
山脚下,晨雾之中,一支陌生的骑兵正从东边疾驰而来。旗号模糊,看不清是哪路人马。
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。
“大单于的援军?”有人颤声道。
庄公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,眉头紧锁。
三百残兵,再无一战之力。若是敌人–
他深吸一口气,拔出刀来。
“列阵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”不管是谁,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”
身后,三百人艰难地列成了最后的阵型。
晨雾越来越浓,那支骑兵越来越近。
旗号渐渐清晰–
庄公的眼睛猛然瞪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