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故土何归

骊山的烽火台又燃起来了。

浓烟裹着火焰冲天而起,在暮色里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。远山的轮廓被染成血红,像是天穹裂了一道缝。

褒姒站在高台边上,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看着那烽火,嘴角竟微微扬起。

“好美。”她轻声说。

周幽王立于她身后,一把揽住她的腰,凑到她耳边低声道:“美人笑了,这天下便值了。”

台下,虢石父搓着手嘿嘿笑道:“大王,诸侯们怕是又在赶路了。上回他们白跑一趟,这回怕是怨声载道。”

“无妨。”周幽王松开褒姒,负手而立,“孤王要的就是他们跑。他们跑得越狼狈,美人便越开心。”

褒姒没说话,只是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

镐京城中,消息传到申后耳中时,她正对着铜镜梳头。

铜镜里的女子鬓边已生了白发,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沟壑。她听着宫女的禀报,手里的玉梳”啪”地落在妆台上。

“又是烽火?”

“是……是的大娘娘,烽火又燃了。”

申后盯着镜中自己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又冷又涩,像是冬夜里乌鸦的哀鸣。

“传我的命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人给申侯送信。就说——西周气数尽了。”


犬戎的铁骑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来的。

烽火台上早就没了火。

周幽王正搂着褒姒在殿中饮宴,丝竹之声绕梁不绝。忽然,宫门被人撞开,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。

“大王!大王!戎兵——戎兵来了!”

酒盏落在地上,碎成满地晶莹。

周幽王猛地站起身,脸色煞白:“快!快燃烽火!”

“大王!”侍卫哭腔都出来了,“烽火……烽火台上的人早撤了!他们说……他们说大王的烽火是逗美人开心的,谁知道哪回是真哪回是假……”

周幽王浑身一僵,转头看向窗外。

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。


戎兵的弯刀比闪电还快。

周幽王拽着褒姒往外跑,身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。他的鞋跑掉了一只,褒姒的鬓发散乱了,簪子不知遗落在了哪处。

他们逃到骊山脚下时,郑伯友赶到了。

“大王速走!”郑伯友持戈挡在路口,身后只有百余名骑兵,“臣死守此地,大王往申地而走,申侯尚有兵马——”

话未说完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正中郑伯友后心。

他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,戈尖依然指着前方。

周幽王看呆了。

郑伯友的血顺着戈柄往下淌,他回过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:“大王……走啊……”

又一波箭雨落下。

郑伯友的身影被射成了刺猬,却依然立在那里,像一尊不倒的石像。

周幽王终于动了。

他转身要跑,却被身后一股大力拽住——是褒姒。褒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
“大王,”她说,“臣妾不想跑了。”

周幽王还想说什么,一把弯刀已经架在了他颈间。


刀落的那一刻,周幽王听见褒姒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声叹息比任何话语都让他心寒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褒姒时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被绑在囚车里,眼神也是这样空洞。有人说是她祸国殃民,有人说是她倾国倾城。可他只觉得,那双眼睛像极了他死去的母亲。

他伸手想再碰一碰她的脸,手停在半空,便再也动不了了。

鲜血溅在骊山的尘土里,很快便被更大的血泊淹没。


秦襄公是在半路上听到的消息。

他原本在犬丘操练兵马,接到密报时,手里握着的戈矛”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
“幽王……死了?”

“是。”从人低声道,“申侯、鲁侯、许公都会兵于申,都要立宜臼为王。犬戎虽退,却占了丰镐之地不走。周室……周室完了。”

秦襄公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一层霜。

庄公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父亲,周室既乱,这是秦人的机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可周室完了,秦人便没了屏障。”庄公望着他,“犬戎在丰镐,虎视眈眈,父亲若要救周,便要直面犬戎。”

秦襄公抬起头,看向西方的天际。

那里还残留着战火的余烬,把天边染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。

“秦人被封在汧渭之间,受的是谁的庇护?”他忽然问。

“非周室无他。”

“那周室有难,秦人该当如何?”

庄公沉默了。

秦襄公捡起地上的戈矛,转身便走。

“点兵。随我去申。”


申地的盟会开得并不顺利。

申侯、鲁侯、许公、鄭伯,还有几个小国的代表,吵吵嚷嚷了三天,愣是没吵出个结果。

有人要立宜臼,有人要立余臣。周室的两王并立,谁也不服谁。

秦襄公站在帐外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
第四天夜里,申侯悄悄派人来请他。

“秦侯若能助宜臼公子东迁洛邑,”申侯压低声音,“老夫保举秦侯为西垂大夫,封侯建国。”

秦襄公没有说话。

“秦侯!”申侯有些急,“周室衰微,诸侯并起,秦人偏居西垂,若无封赏,何以立足?老夫这已是最大的诚意!”

良久,秦襄公开了口。

“丰镐之地,我秦人要一半。”

申侯脸色一变。

“秦侯好大的胃口。那是王畿之地——”

“那便让犬戎占着?”秦襄公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刀,“周室丢了丰镐,便只剩一个空壳。宜臼公子就算迁到洛邑,又能撑几年?”

申侯沉默了。

“申侯,”秦襄公上前一步,“犬戎杀了幽王占了镐京,这是血仇。周室若不振作,这仇便永远报不了。秦人愿为周室报仇,收复丰镐。但秦人要的不多——岐山以西,秦人自己要。”

申侯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“你……你要独立?”

“秦人要的是属于自己的土地。”秦襄公看着他,“秦人流浪了三百年,该有个家了。”


周平王东迁洛邑那天,下着大雨。

秦襄公带着三千铁骑护送,车马辎重蜿蜒如长龙。雨水打在盔甲上,溅起蒙蒙的水雾。

周平王坐在车上,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。

“秦侯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孤王封你为诸侯,”周平王的声音很轻,像是被雨声淹没了大半,“西起汧渭,东至华山,秦地皆归你自治。”

秦襄公勒住马,望向远方的群山。

雨幕中,岐山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
那是他的祖先战斗过的地方,也是秦人流了三百年也没能真正扎根的地方。

“多谢大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。

周平王放下车帘,又探出头来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:

“岐丰之地……孤王无力收复,便先寄存在秦侯这里。日后若有机会,望秦侯替孤王了却这桩心事。”

秦襄公抬起头,对上了周平王的目光。

那目光里有期许,有试探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大王放心。”他说。


洛邑的城墙已经在望了。

秦襄公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,回望来路。雨已经小了,西边的天际露出一抹昏黄的光。

庄公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“父亲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”秦襄公缓缓道,“申侯答应我们的,是岐山以西。可周平王说的,是汧渭到华山。”

“这有什么不同?”

秦襄公转头看向庄公,眼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
“庄公,你想想——岐山以西,是我们早就占着的地方。可汧渭到华山……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中间,隔着整整一个丰京。”

庄公的脸色变了。

“父亲是说——”

“我是说,”秦襄公打断他,抬手指向西方,“周平王封给我们的,比申侯答应的多了一半。那一半,是犬戎占着的丰镐。”

“庄公,周平王在试探我们。”

雨后的风吹过高坡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。远处,洛邑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。

“那父亲打算怎么办?”庄公问。

秦襄公收回手,望向西方的群山。

那里,夕阳正从云缝中透出来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秦人等这片土地,等了三百年。”
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
但庄公看见,他父亲握缰绳的手背上,青筋正在一根根地凸起。

马蹄踏过泥泞,向着洛邑的方向踏去。

而在他们身后,西方的天际越来越暗,犬戎的骑兵正在丰镐的废墟上燃起新的篝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