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故垒斜阳

冀戎的城门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被撞开的。

宁公站在战车之上,披甲而立,目光越过层层火光,落在那座西陲小邑的轮廓上。这是秦人第一次以灭国为目的的出征,不是劫掠,不是报复,而是要将这个盘踞在冀地的戎族从地图上彻底抹去。

“冲车再上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战场的喧嚣。

传令兵举旗疾驰。攻城槌撞向城门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,像钝刀剁在肉上。城头的戎兵已经开始慌乱,有人往下扔滚木,有人搭弓射箭,但更多的是茫然地望向东方——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
嬴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戎族往来如风,劫掠即走,从不恋战。可今日的秦军不同。他用了三个月整顿军纪,斩杀临阵退缩者七人,将散漫的西垂戍卒捏成了一支真正的军队。代价是血腥的,但那代价是值得的。

城门塌了。

秦军潮水般涌入。喊杀声里,嬴说策车而入,车轮碾过碎裂的门槛,他看见巷中有人奔逃,有人跪地求饶,有人负隅顽抗被当场斩杀。血溅在黄土墙上,像绽开的红花。他没有多看。他要的不是这个。

他只要那面王旗。

日头升起的时候,冀戎的王帐已经被包围。戎王站在残破的旗帜下,披发跣足,手持弯刀,眼神里有不甘,也有某种奇异的平静。

“秦人。”他用生硬的汉语说,“你们从前不过是给我们养马的。”

嬴说下了车,徒步走向那面残旗。他听见身后秦军铁甲铿锵,却无人敢抢先一步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今天换我们来。”

弯刀劈下的瞬间,他没有躲。他用盾侧身挡开,顺势一剑,干净利落。戎王倒下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。

嬴说从他身上踏过,命人取下首级,传示各邑。然后他站在冀戎的废墟之上,西望苍茫群山,忽然笑了。

“传我的话。”他说,“从今日起,这里再没有冀戎。只有秦土。”

冀戎覆灭的消息传回平阳,举邑欢腾。但嬴说没有留在庆功的酒宴上。他独自登上城楼,望着西方的落日,心里想的却是更远的事。灭一个冀戎不够。秦人要立足,要东进,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这才只是开始。


出子是在逃亡的路上被三父的人追上的。

他骑的马不行。换马的间隙,叛军已经切断了大道,他只好弃车入山,步行攀援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袍,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掌,血珠滴在枯叶上,无声无息。

三父为什么要杀他?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无数遍。

是他父亲宁公留下的祸根。嬴说在位时迁都平阳,励精图治,将三父一族的权势削去大半。三父隐忍不发,暗中蛰伏,等的就是一个机会。嬴说死后,年幼的出子被推上君位,三父以辅政之名行把持之实,本以为可以做个幕后操手。谁知这孩子心气高,不甘做傀儡,一心想夺回父亲的旧权。

他动了三父的人。

就是那一步走错。他太小看三父了。三父不是什么忠臣良将,是一头舔血的狼。狼被逼急了,是会反咬的。

出子躲进一处岩穴,听见外面火把的光芒和人声的喧嚣越来越近。他缩在黑暗里,捂住嘴,不让喘息声泄露出去。手还疼着,脚也崴了,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死在这里。

他才十七岁。

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用秦话喊:“搜!他跑不远!”

火把的光从岩穴口扫过。出子屏住呼吸,心跳如鼓。他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,汩汩滔滔,像渭水涨潮。

一只手伸了进来。

他没有动。

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,猛地往外一拽。出子踉跄着被拖出岩穴,摔倒在乱石之间。他抬头,看见三父站在火光之下,面无表情,眼底却有一种让人发寒的满意。

“君上,”三父的声音很轻,“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
出子没有回答。他知道没有用了。三父不会放过他。嬴氏的宗室不会放过他。从他踏入这条不归路的那一天起,他就该想到这一结局。

“给我一个痛快。”他说。

三父没有说话。他身边的武士上前,一人按肩,一人捂嘴,刀光一闪。

出子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夜空中那几颗寒星,直到最后一刻。

三父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,命人草草掩埋。他没有在这里多停留。他要回平阳,那里有新的君主等着他扶立,有新的棋局等着他落子。

冀戎灭了,秦人的刀染了血。尝过血味的狼,怎么会满足于一块骨头?


武公是在凌晨时分动的手。

他没有等天亮,也没有给三父任何准备的时间。三父扶立出子两年,权倾朝野,在他自己的封邑里俨然一个小君主,手下门客上千,私兵数百。可武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

嬴说死后,出子年幼,三父以为可以翻云覆雨。可他忘了,嬴说的儿子不止出子一个。秦武公被养在平阳,沉默寡言,从不参与政事。三父以为他是个废物,是个不中用的书呆子。

三父错了。

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,武公带着二十名死士,翻墙进了三父的府邸。他们身上涂着黑灰,脸上抹着锅底的黑烟,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人影。门房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割断了喉咙,巡逻的武士还没来得及喊叫就被按进了水缸里。

武公走在最前面。他的剑很沉,一剑下去能劈开半边脑袋。他踢开三父的寝门时,三父还躺在床上,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,正做着扶立新君的美梦。

“三父。”

这一声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三父头上。他猛地睁眼,看见武公站在床边,剑尖还在滴血。

“你——”

话没说完,武公的剑已经劈了下来。三父侧身一滚,从床上滚落在地,顺手抓起枕边的短刀格挡。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三父老了,力气不济,几个回合下来便气喘吁吁。

“秦武公!你敢弑父!”

“我兄宁公是病逝,你不过是在他死后窃权。”武公的声音很平静,“出子却是你亲手杀的。今日取你性命,天经地义。”

三父还想说什么,武公已经不想听了。他一剑刺穿三父的肩膀,将人钉在地上,然后拔出剑,再一剑,斩断了三父的喉咙。

血喷涌而出,溅了武公一脸。他没有擦。他只是站在尸体旁边,低头看着三父那张扭曲的脸,看了很久。

“把他的人头送出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传示各邑。三父谋逆,已伏诛。其党羽无论男女,一律坑杀。”

身后的死士齐声应诺。

天亮的时候,三父的府邸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武公走出大门,看见外面的兵卒跪了一地。他踩着血泊,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已久的战车。

三父死了。可这件事不能这么完。他扶立的出子也死了,死于三父之手。出子的血,要算在你头上。三父一族,上上下下三百余口,一个都不能留。

血腥味弥漫在平阳城的上空,久久不散。


雍城的城墙比平阳高出两丈。

秦德公站在城头,俯瞰脚下的万千屋舍与纵横街巷,嘴角微微扬起。这是他想要的。一个新的都城,一片新的天地。雍位于关中腹地,四塞以为固,比偏居西垂的旧都更适合作秦人进取的根基。

迁都的命令已经下达。平民先行,贵族后随,宫殿官署日夜赶工。秦德公为此筹备了整整一年,积攒的粮草足够三军食用两年,招募的工匠遍布雍、岐之间。

他不是心血来潮。

秦德公自幼便知,秦人若想东进,必须立足中原。而立足中原,必须有关中。关中四塞,雍居其中,进可攻退可守,比平阳那座小城强上百倍。他的父亲宁公灭冀戎,开疆土;他的兄长武公诛三父,定内乱。到他这里,该是把秦人真正推向天下的时候了。

“君上,”身后的侍从轻声禀报,“岐山父老已经候着了。”
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

秦德公转身,看见一群身着布衣的老人鱼贯而入,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,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却目光炯炯。他们是岐山的旧民,当年秦人从西垂迁来时,曾受他们接济。如今秦人发达了,要迁都了,他们特地赶来送行。

“君上此去雍城,老朽等不能随行。”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跪下,“只盼君上莫忘根本,莫忘西垂的父老。”

秦德公亲手将他扶起。

“老丈放心。”他说,“秦人走得再远,脚下的根也扎在西垂。这片土地是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,谁都忘不了。”

老者老泪纵横,连连点头。

送走岐山父老,秦德公重新回到城头,望着西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。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,像极了战场上的残阳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嬴说说过的话:秦人要东进,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
如今,这一天越来越近了。


消息传到雒邑时,正是朝会时分。

细作的密报层层上报,最后送到天子座前。简牍上只有寥寥数语:秦人迁都雍城,诛灭三父,灭冀戎,疆域已过岐山。

朝堂之上,百官面面相觑。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神色凝重,有人不以为然。天子坐在高位上,面无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
“秦人……”天子终于开口,声音疲惫,“其志不小。”

满殿寂然。

没有人接话。关中那些披发左衽的戎狄,居然也能建城立国,攻城略地了。这消息像一根刺,扎在每个姬姓诸侯的心头。可周室衰微,诸侯割据,谁还有余力西向?

朝会散后,天子独自留在殿中。他走到窗前,望向西方,那里天际一片苍茫,落日正沉入群山之中。

“秦人……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与此同时,在雒邑的驿馆里,一名晋国的使者正提笔写一封密信。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带回绛都。秦人崛起,不可不防。晋国与秦相邻,若秦人东进,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晋国。

笔尖沙沙划过简牍,墨迹未干。驿馆外的街上,行人如织,浑然不知天边正在酝酿的风云。

秦人的战车,已经缓缓启动了。